文/羅慶生
美國與以色列聯合空襲伊朗，波斯灣烽煙再起。美、以雖然相當程度地消滅了伊朗海、空軍，但伊朗仍能發射彈道飛彈與無人機反擊，也能封鎖荷莫茲海峽，戰局陷入僵持。美國重兵在外，拖久不利，川普總統的下一步因而甚受矚目。
最受矚目的是美軍兩棲攻擊艦「的黎波里號」已搭載2200名陸戰隊員往中東出發，17日通過麻六甲海峽，預計24日前後抵達阿拉伯海。如果「布希號」航母作戰群也抵達，遞補進港修理的「福特號」航母位置，那麼加上待命中的82空降師，以及從聖地牙哥港出發的「拳師號」兩棲攻擊艦所搭載另一個陸戰隊遠征部隊的後援，美軍的確有能力發動一場中型的三棲登陸作戰。
可能的目標選項，包括攻佔伊朗最大的石油基地哈爾克島，切斷伊朗的經濟命脈；或者攻佔荷莫茲海峽沿岸與周邊島嶼，打通波斯灣航道。後者的機率可能更大一些。因為航道不打通，就算占領了伊朗油田也沒用。當然彎弓不射箭的可能性也不排除。川普會不會打地面作戰，關係這場衝突是否再擴大，各方都很關切。
發動地面作戰的風險
要理解各種可能性，就要釐清打或不打的風險，否則就是瞎猜。首先，發動地面作戰的風險很高，因為容易陷入戰爭泥沼。1961年開始的越戰就是如此，原本美國只派出軍事顧問團介入南、北越間的戰爭，但因1964年8月美國一艘軍艦在東京灣遭到北越襲擊，美國國會授權總統派遣地面部隊進入越南，戰爭從此走上不歸路。越共抵抗意志堅定，美軍愈打愈感到兵力不夠，投入美軍於是愈來愈多，國力耗損也愈來愈大。最後實在撐不住，美國放棄，改與北越和談。然而打了8年的越戰，美軍付出5萬8千多人死亡、30多萬人受傷的代價。
「伊朗戰爭」的發展可能和「越戰」類似，因為伊朗和北越都有個戰略上的優勢，那就是對「勝利」的定義和美國不同。美國對勝利的定義是要對手屈服投降，因而消滅敵軍再多，只要對方「不屈服」，就不能算勝利。而伊朗和北越只要能夠維持抵抗，即便不贏，也不算輸。
因此美國海、空軍實力雖然超強，卻不具決定性。沒錯，伊朗現在被炸得很慘，但當年美國空軍參謀長李梅（Curtis Emerson LeMay）也曾宣稱要把北越炸回「石器時代」，但美國最後仍談和。戰爭的邏輯很簡單，地面部隊不被完全消滅，就不會屈服。而只要有足夠的戰略空間，再猛烈的轟炸、再強大的陸軍，也不能完全消滅躲進山區打游擊戰的部隊。
伊朗同樣擁有這地理優勢。美軍雖然曾快速地攻佔伊拉克，但伊拉克是一望無際的沙漠，美軍機械化部隊可以摧枯拉朽地長驅直入；伊朗卻是高原，山脈縱貫、地形複雜，不是機械化陸軍的用武之地。伊朗人口又超過9千萬。只要進入伊朗本土作戰，就算是一直贏，仍需要不斷增加兵力。結果很可能像越戰一樣把國力拖垮，美國打阿富汗戰爭也是同樣情況。川普對這很了解。
但不打伊朗本土，只打沿岸島嶼呢？以美軍實力，三棲登陸攻佔島嶼並在沿岸建立灘頭堡，並不困難，難的是攻得下，卻守不住。島嶼特性就是易攻難守，一旦攻守易位，伊朗砲兵或無人機可以輕易攻擊沿岸或島上美軍。要避免遭攻擊，就要向內陸深入，擴大灘頭堡。如此就要投入更多兵力。而這正是：只要動用地面部隊，就會不斷投入軍隊的死循環。
簡單結論：對伊朗發動地面作戰的風險太大，基本上不能打。
美國霸權的挑戰
但不打，似乎又不行。川普總統現在的處境很尷尬。如果他不能解決僵局打通荷莫茲海峽，那他的威望將受損，進而衝擊美國霸權。為什麼？
川普上任後在關稅與外交事務上頻頻對外「極限施壓」，已經將美國的霸權地位拉升到史上最高。川普說什麼就是什麼，無人敢攖其鋒。即便如買格陵蘭島、讓加拿大成為美國第51州那麼荒謬的訴求，西方政治領袖與媒體居然極少有人公開駁斥。今年2月美軍抓捕委內瑞拉馬杜洛總統後，更讓川普威望達到顛峰。「不要讓川普不開心」的敘事居然成為顯學？這凸顯以往強調自由、人權、正義、公理等西方價值觀的虛偽，令人難以置信。
川普的作法從根本上改變了美國霸權的本質。依據「霸權穩定論」，美國是透過「規則」領導世界的「領導性霸權」。規則雖然是美國訂定，而且有利於美國，但美國本身也遵守規則。這就是所謂「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但川普不甩規則，只強調美國利益，動不動就揮舞關稅與軍隊兩根大棒，誰不聽話就制裁誰。這讓美國成為實力取向的「宰制性霸權」：除非你有實力可以抗衡美國，否則就乖乖聽話。
然而，「領導性霸權」的權威是建立在規則之上，只要規則存在，美國的霸權地位就不會動搖。「宰制性霸權」的權威是建立在宰制能力上，一旦宰制能力受質疑，霸權就可能瓦解。川普不理會國際規則堅持美國利益，表面上拉高美國霸權地位，實際上是在高風險位置上重置了霸權：美國必須維持宰制能力不受質疑，否則權威不保。
今年2月，美國最高法院裁定川普總統實施的對等關稅違法，川普不能再以連續提高關稅極限施壓各國，這移除了川普關稅大棒的宰制力。於是3月15日，馬來西亞開了第一槍，宣布與美國簽署的《對等貿易協議》（ART）失效。由於川普曾警告，任何國家試圖利用最高法院的裁決瓦解已經簽署的ART，將以「更高」的關稅稅率進行報復；現在大家都在看，川普是否「說到、做到」。
是的，「說到、做到」是維持宰制力不受質疑的關鍵。成功抓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是川普「說到、做到」的典範；因而讓川普總統的威望達到顛峰。但空襲伊朗後川普卻有多次「說到、做不到」的紀錄。例如伊朗將「政權更迭」、「無條件投降」、「不同意哈米尼之子繼任最高領袖」…等等。這讓川普的宰制能力受到質疑，才會有「點名各國護航荷莫茲海峽」卻遭到盟國拒絕或冷處理的情況。雖然之後遭點名6國發表聯合聲明表示願意採取「合宜之舉」，以確保海峽通航安全，讓美國多少挽回些面子，但仍顯示川普威望已經下降。
因此，川普如果不打，將被解讀為「認慫」，盟邦將生異心，例如波斯灣產油國。荷莫茲海峽的封鎖不僅讓他們的油運不出去，糧食也運不進來，加上飛彈、無人機的威脅，讓當地以豪奢旅遊聞名的城市成為現代化鬼城，油國很著急，伊朗問題不解決，他們沒有未來。如果美國搞不定，他們就會找上中國大陸。畢竟現在伊朗經濟靠中國，中國的話，伊朗聽得進，在大國競爭的情境下，這對美國可不是好消息。
因此，另一個簡單結論：要維繫各國對美國宰制能力的信心，川普必須「說到、做到」，打通荷莫茲海峽。
總結：打還是不打？
川普很為難。地面作戰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不打，美國霸權將遭到挑戰。打，成功的機會只在一個微小的可能：登陸荷莫茲海峽沿岸與各島嶼後迅速摧毀伊朗封鎖海峽的工具，包括上千架的快艇、小型潛艇、各式水雷與炸藥；然後撤退。換言之，以大型的特種作戰，替代傳統的地面作戰。但這難度不低，可能有較大傷亡，而且撤退後伊朗仍有能力重建封鎖工具。但至少，川普是「說到，做到」。
美軍是否發動地面作戰？這是個兩難情境，要看川普總統的一念之間。不過以川普總統的性格，開打的機率，比不打高。川普是以他的商場經驗，處理國際關係。當併購遭到挫折或投資不如預期，如果不「停損」，就「加碼」。川普相信「高風險、高回報」，通常選擇「加碼」。不一定成功，但他敢賭。川普6次破產，並非偶然。但他能東山再起，也同樣是性格使然。
只是，他以前賭的是企業，失敗最多破產重整。這次的賭注是美國國運，處理不好，大國競爭的格局會改變。該怎麼說呢？天佑美國。
（作者羅慶生為台灣國際戰略學會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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