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慶生
對台灣貿易業者來說，今年這個年過得是驚心動魄。2月12日春節假期前夕，台灣突然與美國簽署《台美對等貿易協定》（ART），影響到所有進出口產業。此時股市已封關，市場無從反應。2月20日假期結束前，美國最高法院卻做出歷史性判決，認定美國總統川普去年4月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所實施的全球性關稅無效。局面逆轉。星期一股市開紅盤，是否真的紅通通，各方拭目以待。
因為這戲劇性的發展使ART變得妾身未明甚至有些可笑。ART是台灣在川普總統依據IEEPA升高台灣商品關稅至32％，才不得不與美國談判的結果。現在「川普關稅」被判無效，等於指著台灣腦袋的那支槍被移開。槍口下被迫簽署的協定，意義將被質疑。而之前部分媒體與網路帶風向，頻頻宣稱與美談判告捷、ART類似「自由貿易協定」、台美關係「實質性突破」等敘事，也就變得可笑了。
被打臉的川普隨即表示，將改採「1974年貿易法」徵收10％的臨時關稅。並指出已簽署的協定有些還算數，有些不會。這表示整個國際貿易形勢陷入混亂，美國與各國的談判或將重新來過，未來發展如何必須密切觀察。不過就目前來說，如果ART生效，台灣輸美商品將被徵15％關稅，未生效卻只要10％。短期內立法院實在沒有通過ART的理由，長期則要看形勢變化。
台灣面對這新的「不確定性」，最好的應對策略就是靜觀其變，以待形勢明朗，不宜急著表態或試圖討好白宮。不要忘記，無論川普現在多強勢，他的總統任期已不到3年。任何效期超過3年的對美協定或承諾都要審慎評估；例如ART規定，台灣的國防預算要占GDP的3％。現任政府不能為了3年的安穩而出賣台灣的未來。
因此，行政院發言人李慧芝表示政府將持續關注美方措施、審慎評估後續應處作為，包括是否將「對等貿易協定」送交立法院審議等；是正確的。這也是賴政府執政以來，從推動「大罷免」，與立法院對抗，以及應處美方對台灣種種要求，包括軍購、關稅、台積電遷美…等等舉措上，表現較為專業的一次。相較其他充滿意識形態、帶風向，如同2021年美國電影《千萬別抬頭》（Don’t Look Up）一樣違反常識與常理的敘事，算是正常施政。
這樣說並不冤枉。從政治的角度，美國最高法院做出這歷史性判決，對台灣有高度的啟示意義。美國大法官以6票對3票，裁決川普總統無權徵收關稅的理由，是國會沒有授權。首席大法官羅伯茲（John G. Roberts Jr.）即指出：如果國會打算賦予徵收關稅這種獨特且重大的權力，必然會明確寫明。這表示美國總統權力除《憲法》所明文賦予外，來自國會授權。國會未授權，任何權力主張都是越權或擴權。雖然各國《憲法》規定不同，但行政權執行國會通過的法律是民主政治的常理。然而行政院卻宣稱，不副署即可以不用執行立法院通過法律。就是賴政府違反常理，自行擴權的敘事。
不僅如此，賴總統在ART簽署後宣布要成立「國家經濟戰略指導小組」，擔任召集人，親自督軍台灣的經濟建設。然而《憲法》規定的總統權力只有國防與外交。立法院沒有授權，賴總統卻想插手經濟，同樣是自行擴權。如果真那麼做，朝野將有得吵。
台灣的問題，出在大法官。這是美國這歷史性判決給台灣最大的啟示。大法官是國家法治的最後守門人。美國大法官成功扮演了這關鍵性角色。這屆大法官中保守派其實占多數，否決「川普關稅」的6位大法官中有兩位還是由川普所任命。然而他們尊重專業與職責投票，並沒有受此影響。川普因此痛批他們「不忠」、「令家族蒙羞」。相對台灣的大法官，則似乎成為賴政府擴權的保護傘。大法官應忠於國家與憲法，不是提名他們的政黨或意識形態。大法官的失職，是台灣政爭的根源。
從這角度，「川普關稅」被否決其實給台灣政局解套的機會。ART是半套、不對等的「自由貿易協定」，台灣對美國開放市場，取消所有關稅與非關稅障礙，但美國並非相對如此，而是對台灣商品徵15％關稅。被稱為「不平等條約」並非苛論，而是事實。
更難忍受的是台灣作為訂約方，居然連「台澎金馬關稅領域」的名稱都拿不到，而是「駐美國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主要條文都是「駐美國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透過其指定代表」，也就是行政院，應如何如何，或不應如何如何的規定，如同台灣對美國的賣身契。無論賴政府現在如何洗白，未來歷史審判，恐難逃「喪權辱國」的評價。
然而台灣被32％的「川普關稅」頂住要害，似乎不簽又不行。立法院職責所在，又不能不嚴審。可預期朝野爭議與撕裂必然加劇。現在「川普關稅」被判無效，台灣正可解套。美國大法官否決「川普關稅」，是否定非法擴權。國會是立法機關，不能藐視的。建議大法官、行政院，都要重新檢討去年對立法院法案的種種操作。也建議總統府，「國家經濟戰略指導小組」真的不是好主意，不要再想了。深受民主洗禮的台灣人知道政治需要制衡，不會想要一個只想擴權，卻不想負責，也不願接受質詢的總統。
（作者羅慶生為台灣國際戰略學會執行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