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裕明
美國與伊朗的關係一個月來迅速惡化，並進入高度不確定性狀態。美國總統多次警告伊朗需儘速就核子問題與國內人權情勢達成協議，否則即將面臨軍事打擊的後果，美國同步在中東地區部署林肯號航空母艦與多類型作戰艦艇，顯示華府已具備即時轉換為軍事行動的能力。
作為回應，伊朗高層官員一方面釋放願意進行談判的訊號，另一方面亦透過實彈軍演與強硬措辭，明確對外傳遞倘若伊朗遭受攻擊，將會升級為區域性衝突。
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與參謀長哈塔米（Amir Hatami）相繼發出警告，強調伊朗已對美軍動向進行全面監控，並處於高度戰備狀態。此類表述並非單純的情緒性回應，而是嵌入於伊朗長期「不先開火但提高反擊成本」的戰略威嚇邏輯之中。
現階段狀態反映一個危險的平衡，川普保持下令打擊的可能性，同時對談判開放性發出信號以減輕區域盟友的顧慮。同時，伊朗則針對國內抗議採取更強硬的鎮壓，而且伊朗對美國三項不可協商的需求，停止鈾濃縮、限制彈道飛彈、終止區域代理力量仍未有任何讓步跡象。
這樣多層次的模稜兩可，創造出一種戰爭迷霧的高風險環境，任一方的錯誤解讀或風險行為，都可能在數小時內觸發全面軍事衝突。
伊朗的「抵抗軸線」遭翦除與內潰的可能性
原本伊朗在中東所建構的區域嚇阻架構，即以跨國代理人網絡為核心的「抵抗軸線」，在過去18個月已被有系統的遭到拆解。這條軸線包括以伊朗作為核心，連結在黎巴嫩的真主黨、巴勒斯坦的哈瑪斯組織、葉門的胡塞武裝組織，以及伊拉克的人民動員部隊（PMF）。
如今這條「抵抗軸線」在軍事能力、補給路線與政治協調上都出現明顯斷裂。敘利亞的政權更替切斷伊朗通往黎巴嫩的主要陸上走廊，以色列對真主黨與哈瑪斯的軍事打擊重創兩個核心代理人，而胡塞武裝則成為少數仍能穩定對區域穩定的行為者。
也就是說，伊朗雖未喪失所有代理力量，但已失去過去那種「縱深式」的嚇阻結構，只能夠轉而依賴零散、協調困難的代理人，很難再像過去一樣同時既可威脅以色列或嚇阻美國。而且2025年6月的「午夜之鎚」行動，已經對伊朗核子基礎設施造成實質性傷害。伊朗兩個主要濃縮地點福爾多燃料濃縮廠以及納坦茲核設施，均遭鑽地炸彈直接命中，美軍評估認為「在近期內不太可能恢復運作」。這些打擊消除伊朗在近期內突破核子能力的可能性，並暴露伊朗防空系統的局限性，儘管B-2轟炸機具隱形特性，伊朗防空仍無法偵測並攔截它們。華府在翦除德黑蘭外部的羽翼後，開始寄望伊朗內部出現政權更迭。
伊朗內潰的核心驅動首先是經濟失衡。貨幣里亞爾（Rial）的貶值侵蝕實質購買力，食品與基本民生價格的漲幅遠超過工資成長，西方國家的長期制裁則讓伊朗的財政與政策「失靈」，民眾的日常生活壓力直接轉化為反體制憤怒。而且安全部隊在多個城市動用致命武力，進一步擴大民眾對於伊朗現行體制的不滿。
伊朗內潰的可能性還包含幾個關鍵結構變數，包括，伊朗軍事與安全機構在與以色列、美國的對抗中承受實質損失，士氣與無敵形象受損。同時，已屆高齡的最高領導人哈米尼遲遲未能提供一套被菁英與社會普遍接受的繼任安排。這樣的結果是，伊朗國內合法性危機與繼任不確定性交織在一起，把原本已經脆弱的體制，變成結構性的風險。
伊朗內部的政治與軍事菁英想當然爾不願見到伊朗的「內潰」，進一步可能出現軍事派系針對哈米尼採取行動，以防止美國支持的政權更迭。儘管軍事政變「在幾年前似乎不可想像」，上升的政權壓力已使其「越來越可信」。
川普戰爭的「摩擦」因素
克勞塞維茲定義「摩擦」，指的是所有在戰爭中阻礙軍事計畫完美執行的細小困難的累積效應。他說到，「戰爭中的一切都很簡單，但最簡單的事情卻往往最難。各種困難不斷累積，最終會產生一種摩擦，而這種摩擦只有經歷過戰爭的人才能想像」。這樣的摩擦包括，物流、天氣與地形、人為錯誤、敵方行動與時間成本。若川普決定對伊朗進行軍事打擊，他將面臨克勞塞維茲所描述的每一種摩擦。
沙烏地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已明確表示不會提供領空或領土作為攻擊伊朗的平台，迫使美軍更高度依賴印度洋上的迪戈加西亞島與其他遠程基地，增加航程與空中加油需求，削弱奇襲能力與出擊架次彈性。
加上伊朗本土的防空體系與分散、加固的核設施，也讓「外科手術式攻擊」，在情報掌握、打擊效果與設施恢復時間上都充滿不確定性。同時，區域盟友的顧慮、國際輿論壓力以及美國國內的政治反彈，進一步壓縮華府在行動前後的政策選項空間。
而且倘若首波打擊因這些摩擦導致戰果有限，而伊朗又以飛彈、代理人攻擊或航道封鎖進行強烈報復，川普政府很可能為了維持威信與嚇阻信用而被迫一再升級，從原本的「有限精準打擊」朝向開放式區域衝突。這種「計畫被摩擦拖歪，反過來推著政治走」的戰爭的阻力，正是克勞塞維茲提醒決策者必須在戰前就認真計算的核心風險。
川普需要一場在中東的勝利
目前美伊關係已從單純軍事對峙，轉變為軍事施壓與外交接觸並行的局勢。川普一方面維持所有選項在桌上，並強調已完成軍力部署，另一方面又公開表示希望避免動武，顯示他已意識到直接打擊伊朗的政治與區域成本極高。伊朗則透過高層發言釋出願談但不投降訊號，但在主權、安全與核計畫等核心議題上明確劃定紅線，拒絕預設結論式讓步，區域盟友則以「不提供戰爭空域」來劃定邊界，形成一個脆弱但暫時穩住的三角平衡。
在這樣的架構下，短期內最可能出現的是，在時間有限的談判窗口當中，也就是大約數天到數週的時間，雙方用來測試對方是否願在關鍵議題上做出實質讓步。若談判停滯，或任一方因國內政治壓力（伊朗的鎮壓、美國的國內輿論與選舉議題）被迫升級，局勢很可能迅速回到軍事升溫軌道。
川普正需要在中東可以被包裝成「勝利」的結果，可以同時對選民宣稱「我把伊朗嚇住了」，又避免把美國拖進另一場無法脫身的戰爭，對他而言就比任何高風險的轟炸行動更有價值。但是雙方又進入「不願開戰，卻同時提高誤判風險」的危險平衡，任何一方是否因誤判、事故或內外政治壓力，而被迫跨越原本不願跨越的門檻。
（作者蔡裕明為實踐大學會計暨稅務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